隱於市 之二

        1.
        告訴你：
        你說「面目全非」吧。你囁囁嚅嚅著外面指指戳戳著外面，說，是外面啊，所以你不得不。當然事實是，猥瑣下去，烏煙、汙衊了感情的人是你。
        她一直本來的面目，只哭得浮紅的眼皮像什麼滑稽的喜筵，要塌上胭脂。
        當然羅網是她自己跳的──
        作你性格缺陷的一頭犧牲，放血，到不識得她熟極流利的臉孔們。真的夠了。

        耳機圈著棲在鎖骨，吉他絃的撩撥漸促，心悸適時來。頸子覺著聲音一波波震動，歌聲浮上來簡直像是她的心口在唱著歌。
        「
         你眷戀的 都已離去
         你問過自己無數次、想放棄的
         眼前全在這裡
         超脫和追求時常是混在一起

         你擁抱的 並不總是也擁抱你
         而我想說的 誰也不可惜
         去揮霍和珍惜是同一件事情

         我所有的何妨 何必
         何其榮幸

         在必須發現我們終將一無所有前
         至少你可以說
         "我懂 活著的最寂寞"
         "我擁有的都是僥倖啊"
         "我失去的 都是人生"
         當你不遺忘也不想曾經
         我愛你


         在必須感覺我們終將一無所有前
         你做的 讓你可以說
         "是的 我有見過我的夢"
         "我擁有的都是僥倖啊"
         "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因為你擔心的是你自已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

        2.
        蘇老師是國中導師，教得國文。闊面大嘴顏楷一樣，凜然、敦厚的板書，是徹底的字如其人。
        是喜歡老師所以喜歡國文，喜歡國文就拼命念；從背成語辭典、買高中的參考書、到翻得髒髒爛爛一本辭海。念多了程度向上爬，這向上被老師發現、一再要誇張了的讚美，形成一個美麗的循環。
        非常喜歡在老師的字連綴著括弧底下填詞，一排高高矮矮的肩膀繼著，粉筆刮刮辣辣的這裡一聲那裡一聲。曹植，不對，他在這首是題名曹子建，趕緊用手抹了，怕被老師看見；字也要端正些，偷著下課練習板書。
        蘇老師說要多查字典。整個書頁載滿了拿腔拿調或古舊得掉漆的詞。聒噪的風景：藍筆是成語，綠筆是注釋，紅筆罰課一樣遍遍寫畸形怪狀的字。考試不會考又如何，多造幾個句子熟透牠們，寫在作文裡教老師知道她又新學了甚麼。一個幼稚虛榮、單純美麗的默契。
        每次的作文都被印出來，高高一垛的，簡直羞於向講台上看。蘇老師說，大家看吶，奕含的文章好在哪裡？班長妳說。班長立個正，嗯，修辭很多...；蘇老師說，這文章根本完美，表情是欣快和滿足，表情句讀了這許久，又開口，像第一句這開門見山......她也就埋在紙張裡作一個筆記著的學生。回家遍遍地，媽咪妳知道嗎今天──
        上課依座位抽問問題，一個問題泥泥滯滯了一排又兩個同學，老師才有點嘆氣的聲口：...奕含？順口答了，才知覺應當要哆嗦，因為太奪人也太榮幸了。(完全是《小團圓》的一幕)
        
        今天，見到真的是久違的蘇老師，身裁一樣美麗，澄澈深邃簡直要有回聲的眼睛。她好感謝。又想到老師的胃痛、脊椎開刀和耳疾；告訴自己，不會不會，老師看上去仍舊這樣美，不會大問題的。
        老師一開口，還是溫柔卻顏楷的聲口。她真的好感謝。
        老師說，當初班上妳是第一名，什麼都第一名，可是我看其他同學的臉書...怎麼現在就是妳最教人擔心呢？又笑說，妳上報紙好漂亮，我裱褙起來了...不必對自己要求太高啊，別人要求妳，也...妳已經夠好了啊。吐胃酸吶，有一種梅子精，梅子醋..然後老師拿出筆記本寫下「梅子精，梅子醋」。又說，妳太敏感了啊，那些苦的──又在筆記本上畫個大餅，切六分之一塗得濁濁黑黑──苦的是一小部份啊，妳有大好前程不要放棄。當作家也很好啊，我記得妳的作文，我拿給對面師大附中轉來的老師看，我們兩個都說，這要怎麼下評語嘛。妳有大好前程的，身體不舒服就休息，乘最近有空就多休息，有身體健康才能談及精神啊。
        她語無倫次半天，其實想說的是，老師我好愛妳，妳不必這麼關心我，我禁不起呵。也想說，老師妳的字跡我在台下看三年，那些字給了我多少呢妳不會相信的，筆記本那一頁撕給我可以嗎。當然最後是沒有出口；她想，再這樣徹底感性下去，老師又要耽心了。最後是踰矩地向老師要求了一個抱抱；照相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說，噯，老師，我們，穿情侶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