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難受是

        1.每一個同學都志願醫學系，她在紛沓中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甚而──像共產治下人人高舉的手打顫也不放下，反而伸得更直──縱身行伍之中。放棄了，被眼色螫得渾身痛癢。

        2.昏迷兩天，醒轉了發現自己在精神病院裡。天天蹲在地上服鐵欄杆的影子，長高高、再高、矮下去，然後被夜色吃沒。這樣曉得時間也只是計算死去的他正在哪裡；沒了日晷，就兩手執著鐵欄杆的涼(，又變熱涔涔)，看月亮，想天涯共此時一類詩。
          看著別人直愣愣的眼神，還說他們有精神病是神經病我不要住在這裡，不想自己也是一員。

        3.有一種能力：讓自己分身，縋在壁燈上，歷歷看著自己被突突跳跳。結果是一個自己在痛，另一個自己流淚。

        4.C醫師把她轉介給L醫師，L醫師再轉介給W醫師。結果當然是三個醫師都得看。發現除了自家，城市裡最熟稔的地方是台大醫院。
          先是討厭醫院，幾周換一次藥加一種藥像醫生也默默地苟延；接著，喜歡上，因為只在醫院裡抽搐戰慄沒有異色眼光，恨不能天天去；又討厭，每次見外公都覺著是最後一面，哭得淅瀝，最後簡直是疼痛的困惑，或者是最後一面也依舊哭不出來。

        5.腹腔裡長針埋下去一樣的痛，還好；討厭是，在國道休息站，乘著擔架，左右腕心各一隻點滴，被三四個陌生人安上馬桶座，簡直像要被五馬分屍的犯人；更討厭，腹腔的疼痛硬是喚醒她，知覺假日休息站的人眼神又恐又怕，成群地蟻行上她的身體。

        6.爸爸知道她第四次動脈血，肝指數降到兩百多，在家裡大哭。

        7.出加護病房，普通病房躺床兩天，竟然忘記怎麼走路。媽媽攙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地蹭步子，說，吶，就像小時候學走路那樣喏。

        8.完全遵從夏日琴聲那話，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說；卻不能噤別人因為氣氛和情感而出口的。更愚笨是，以字計地相信，當作頂上一個隨身的晴空。然後，一再聽見天空一塊塊大聲剝落、擊中她。

        9.看見什麼都綿綿地綿綿地──啊，她知道她又要想及了，不要、不要推讓著也要想及了。一是：他的頸紋，二是：自己要死了的。

        10.就要說分開吧那樣的詞，還依樣吻她、揉蹭她，一刻鐘後，說，都是為、她、好。

        11.才四瓶啤酒就醉。不知道鞋子也不知道腳步。跪在大馬路上嘔吐，明知道再嘔也沖刷不掉滿腹骯髒心事還是嘔；其實是噁心。
            還要老婆替她弄乾淨的。

        12.好愛好愛爸爸媽媽還是不住大小聲。


        最開心是：
        
        一再發現爸爸媽媽哥哥最愛她。老婆愛她，女朋友們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