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之四


        親親愛老婆幾乎一天一則信息,問我好,問牠好,問我和牠好嗎。最後結尾老婆總是自己答應了:會好的。


        我能說什麼?斷章取義村上春樹,就是,我的人生,在那一時刻──精確說,是一個period,不是moment──開始歪斜了。這歪,不是「不正」,而是走在上面會有時常的暈眩,不小心一個踉蹌會跌下來,也真差些跌死。說那時,我是出竅的;C醫師問我,那旁邊立著的我是什麼感受?我說,不會難過也不痛苦,是恐怖電影裡一隻冤鬼,披著長長頭髮,圓碌碌的眼睛一點不眨,眼白慢慢生出血絲。我說我知道那是心理逃避痛苦的機制,可最悽情是我當下看得毫毛不差, 日後才一再播放,極細小的引線(一個招牌的泥紅色、手拉弓開來一大張報紙一個字放大、騰跳出來汙漬我)、夜半面對自己的時候一直播放。所以逃避的機制被扭轉進而氾濫了。

        身心症非常明顯,幾乎要武斷了。
        心悸、打戰慄。
        自言自語,大庭廣眾也自言自語,大聲說「妳不要再跟自己說話了」,嚥下去的抽咽像賭氣悶在腹腔,一車廂的人清瘦的眼神轉過來看她,也仍舊講。
        睡不著;說實話是不想睡,怕入夢,怕那些天天依樣的噩夢。捱到天亮從窗帘洩漏進來,又氣喘了,才睡,睡上半天也依舊全身既困且苦。依著奇怪的時差,和每天一樣的夢境,完全是不知甲子。
        夢裡替自己添加前男友,醒轉後的兩天想我和他去哪兒約會過;一禮拜後才發現那是一張不識得的面目。不知道還有多少夢境、思緒、現實揉雜在一起的幻覺。更駭怕,更覺著自己一種吃進微雨的滑稽。
        久違的念頭開始騷動。只好暗燈──說是,沒有過這強大的心理經驗,是不會知道單一個小房間多少東西可以用來自戕。瘋人一樣端正自己,反覆念:快點睡快點睡快點睡快點睡...當然,心裡也朦朧地期待會真瘋,想到尼采發瘋和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文字的關係。過馬路專挑紅燈,脖子眼神都直僵僵,想,這樣責任輕一些;也真的有時候無法專心,心裡的嘈雜放聲到淹沒了車水馬龍的激水龍喉,放聲倒成為寂靜,像沙漠中看見遠遠一塘水,看見了就夠心滿意足,就躺下來等兀鷹的喙。黃沙的涮涮聲音都瘖啞下去。幾次覺得真要過不去了,打電話給江青或C醫師,摩娑著螢幕上江青的腮問怎麼辦;時間太離奇,五更時候,就去家附近的7-11坐著,看城市的燈光高高氤氳到天幕上成腥橘色,像天也痠痠地只假寐,或去24小時營業的書店蹭自己的腳步,蹲著幫愛玲依年代理齊。總之,又是中共那句老話,讓群眾監視她。吃東西木膚膚地,不是為了活著,是為了死的時候不要瘦得太難看。

        最清明的痛苦是前幾天回診,醫生對所有的症狀──當然又是分析、解讀,濃縮成術語──說我解離得非常嚴重...嚴重......虎口互相含著的手就怔怔的抽搐,青鳥藍指甲油抖著像垂死的一巢雛鳥。還沒看見世界,還瞎著,就要死凍了。L醫師永遠是理性並且樂觀,竟然脫口他也懷疑跨過去這事(是與否,並,就算是「是」,那程度呢)──無論什麼病,患者看見醫生流露出所謂絕望,比自己撕撕著痂皮,作病態的快感與空虛的自虐,還痛還癢,而且覺得有誰完成了牠的快意,在牠的快意之下,相類,就更傷了。

  
        妳和妳倒退,那叫選擇。合身,是很自以為是的字眼──當然,說過,我情願相信妳們是愛我進而帶來的焦灼,可是那焦灼──儘管跋涉、流落到我這裡──好燙。苛刻、嚴厲是合身?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再怎樣相愛人,隔著遠距離──尤其有誰的新生活是鮮妍刺激──對方的形象一定褪色的。妳說忙,我責備自己也還想,那妳那些同學的聚會派對呢?那我一整個國中時期翹課誦書給妳......反正再怎樣想對妳對我都不公平,這事也沒有度量的。可是我非常難過,幾乎是雪上加霜了。


        最後,苦笑著對鏡子的自言語......
        《Price Tag》http://www.youtube.com/profile?user=zeldaxlove64&annotation_id=annotation_44232&feature=iv#p/u/15/duZwfEllHug
        我是憂鬱症患者,所以誰還有誰聽信著外面的聲音,把我的標價攬腰撕斷,一次失掉好幾個尾數零。儘管標價,完全是狗屁。
        我是社會化的懦弱下一隻反覆的犧牲,你們的聲音營營闖進來好惱,也其實不值得我的。
        臭美一下,就是愛玲那話,我傻,反正就是我傻。

       
        《玩美女人》,每一個女角,最後都和心獸和解了。第一次有「啊那只是電影的感覺」──儘管阿莫多瓦──好難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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