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之三
爸、媽,你們因為焦心攜帶而來的悲傷和憤怒,就必要傳染給她嗎?
她隨重拍算日子;(大於)三十二個月了,她還過著一個要被磨石子路絆倒、泥灰牆蹭破皮才知覺到自己在行走著的日子。
很用力一步一步要走直不要放任自己跌進車頭燈裡。讀到愛玲說的:她心裡的死亡,可以殺死多少人了──水晶燈搆下來窗帘繩圈裡,像為房間再開個窗,看到一座冬天的花園有涼涼的詩和音樂。
你們會說那是她的選擇,全是自找的。實在是,她是做得很多自私的事,可是她一點不知道怎麼愛自己。說,喔,美人,在愛裡找到妳自己…她曲曲折折也就是要找到自己的可愛而已。高中畢業,全家去旅行,在日本的溫泉鄉寫了這樣的話,「硫磺成分的湯泉是奶濁色的,顛顛倒倒走下去,就像一塊鹹奶油在熱烘烘的土司面矮下去。泡久了,她可以感覺汗珠像慢動作電影──從小米,孵成黃豆──濺起的聲音竟那樣大,一再驚動她的心跳。這手這腳,涓涓從軀幹淌到池裡就看不見了,再划動也不像自己的。找不到呵。」 以為她就是自作聰明那麼簡單麼?以為她就是聽說東就往西那樣麼?以為這些是她的選擇…?在她的世界,不是二分法:不想要正軌就出軌、非黑即白…她毫無智慧,可是她知道最深邃的世界裡,沒有所謂是與非、對或錯。你們說她是道德淪喪、錯置、扭曲;而她知道,她只是在尋找自己的時候,跌進一個思考的極端,像置身一個極權國家裡,對著自己說什麼話都會像草叢裡的雙腳一樣蹂躪許多東西。
你們拉扯著失去面子,以為同時也失去女兒;實在你們潛意識的沉甸處是知道的,她仍然並且一直是你們的女兒…是,誰會持續施放那樣烏煙的情緒給外人呢?她收到了,但,不接受。
都是她行為的;可是你們知道嗎?沒有一件事是她要的。從來沒有一件事是她想要的。
你們一封一封信息,說你們的麻煩,說她給你們惹來、招徠的苦處…她看見的,重點字在於,阿姨叔叔會問,女兒最近怎樣?你們不會承認的,甚至,怨憤她這種思考。不肖,是多重的字眼!爸比、媽咪,其實沒有一件事是她要的。你們不會懂、不願意懂、也不必要懂。
在經過那麼多必須被命名為遭遇的遭遇之後,她只想一個直直白白的人生。
她討厭自己。以女兒的身分,討厭帶給你們苦處(,儘管,那些苦處才是選擇);以一個個人,討厭不停的戰慄、心悸、暈眩(這她從未同你們說過吧;不過,你們當然會想,這無所謂孝不孝順,既是她已經出走得如此之遠)…更討厭生理徵狀代表的意義。從台大醫院急診室踩著淚走回家,可哀,討厭自己的可哀,更討厭自己心理的反射動作是感到可哀。
討厭一直加藥換藥;每天最安靜地喜歡的時刻卻是吃藥:以為自己這樣就離健全近一點。
爸比、媽咪,你們苦她的苦痛她的痛,那都隔膜了。
再腥也是她鮮血的嘴唇親吻你們。
悲傷只是她情緒的外貌,真正她是,疼痛、壓迫、失措──非常非常,你們不能同理是正常。因為這太太疼痛、壓迫、失措了──你們假是稍微沾染到,她都要膽寒了。
真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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